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蓮花瓣兒 ~ 對慈母的懷念

母親是一位舊傳統的家庭婦女,敦厚善良,溫順謙恭;雖然不善言詞,卻常為鄰里排解糾紛。自己儉樸節省,卻常為他人解厄救困,借出去的錢往往石沈大海,她卻自我寬慰說:「他們一定是有困難,迫不得已呀!反正我們現在還不憂衣食,幫幫他們有什麼不可以!」甚至連討飯的乞丐上門乞討,她也會請人家等一下,等她把剩飯剩菜熱一下再拿給他們吃;一面說:「可憐哪!這大冷的天,還帶個孩子,不吃點熱呼呼地東西怎麼維持?」當我看到那乞婦與她的兒子,端個奶粉罐,你一口,我一口,唏哩呼嚕大口吞嚥著那熱氣騰騰的剩飯時,那份幸福與滿足感洋溢在臉上,好像吃到了天下美饌,使我不由得也好想去嚐一口。這個印象一直深刻的印在腦海裡。

母親從不說教,不過她的言、行、舉、止卻深刻影響到子女們日後為人處世的模式。

母親的女工也是一流的。家中六口的四季衣服全是她一手包辦。尤其是爸爸的大小絲綿襖、吊皮袍、鑲駝絨,無不是她親手製做。那坐在板凳上,曬著太陽,一針一線衲鞋底的身影,更是永誌不忘。她常說:「不是我捨不得工錢,而是外面用機器縫製的衣服太過粗糙,那粗針大腳會傷到這些絲綢、錦緞的衣料!」她也曾經教我如何只挑起一根布絲去縫製衣邊。可嘆是我心粗手拙,沒有耐心,她也只好嘆口氣說:「不學也罷,這些都容易,只有讀書最難!把書讀好,才是最緊要的。」

母親自幼年只在家中跟隨外公讀了些書,粗識文字及記帳而已。因為外祖父認為女孩子不必讀那麼多書,只要能學會家事,能服侍公婆,相夫教子就足矣!因此她對會讀書的人,特別崇敬。就連我們做兒女的讀了大學以後,她也是特別和氣,凡事都會徵詢我們的意見。

老實說,母親對烹飪,並不擅長。平時也只是燒些家常小菜。後來家中請了廚子,她更是只居監督之位了。唯獨有一味獨門鹹菜,卻是別人家做不出的,令人百吃不厭,回味無窮。

每當芥菜頭盛產的季節,母親總是親自到菜場選些大而嫩的芥菜疙瘩(北方人的俗稱)回來,刷洗乾淨之後,用小刀切成一瓣一瓣的,底部相連,下寬、上尖,托在掌中,正如一枝半放的淡綠色的蓮花。然後將鹽粒、花椒、芝麻、花生等,分別用小火炒香,碾碎後,再攪拌在一起(此時真是滿室噴香,溢流於外,常引來鄰居探視);再仔細的將這些作料,一點一點的搓揉在花瓣上。這是一樁需要耐心與專注的工作,因為稍一不慎,就會折斷,或者搓揉不勻,失去原味。這樣一直做到黃昏,才站起身來,捶捶她那似乎僵直了的腰。我也趕忙趨前用小手在她腰上敲打一番;一面聞著那香中帶暖的溫潤,著急的問「媽媽!明天可以吃了嗎?」母親笑說:「傻丫頭,哪有那麼快?不把它燜透,味道怎能吸進去?又怎麼會香脆可口?明年的今天大概可以開罈子了。」原來搓好後,還要一個一個的紮緊,放進陶製的大罈子裡,上面用布嚴密蓋好,周邊紮緊,蓋上蓋子才算大功告成。

一年後打開蓋子,它們已燜成紅中透紫的顏色。取出來輕輕一抖,瓣瓣散開,恰似一朵盛開的蓮花。『蓮花瓣』之名就是由此而來。它也成了我們家的獨門功夫。

母親把它們一瓣一瓣的掰下來,切成薄片,再灑點香醋及蔴油,佈上綠綠的蔥花,清爽亮麗,香氣撲鼻。一端上桌,群箸齊下;「嘎嘣」、「 嘎嘣」之聲,此起彼落,那份爽脆香甘直沁心脾,其他菜餚,都已不屑一顧了。甚至連一向挑食的父親,也會大吼著說:「不要搶嗎!爸爸還要下酒呢!」一家熱哄哄圓桌搶食的情景,歷歷如在眼前 。

由於費時費力,所以每次只能做一、二(他人就是做不出這種味道)。及至我負笈他鄉讀書,母親總不忘在行囊中塞上一包,一解鄉思,二佐副食。因為抗戰時期,學校伙食甚差,粗糲淡蔬,菜湯裡除了幾片菜葉,連點油漬都沒有。八寶飯更是無奇不有,稗子、小石、老鼠屎…常會磕牙、磣牙,實在難以下嚥。有人帶一小罐豬油,放點辣椒,挖一瓢來拌飯,已經是最奢侈的享受了;何況是母親親手製作的珍品呢!

我不敢拿到飯廳去炫耀,只有私下裡,一片一片細細的咀嚼,心中也迴繞著無限的溫暖與馨香。母親的愛,家人團聚的熱鬧,都在這細嚼慢嚥中,點點滴滴的品味出來。

抗戰勝利,滿以為從此可以承歡膝下,再嚐美味。孰料風雲變色,戰禍又起。來不及收拾行囊,又倉促逃亡,輾轉流浪到離故鄉更遠的地方——臺灣。一別四十年,生死兩茫茫。等得到訊息時,老母已癱瘓在床。她所受的苦難,罄筆難書。當她知道我還活著時,除了老淚縱橫,還雙手合十,向上天拜謝!從此她好像活的更有希望,盼望著我能把她接出來,到這個溫暖的地方,曬曬太陽。只可惜那時兩岸尚未開放,而我又任公職,更難回去,只有盡我的心力,用物質來孝敬她老人家,並勸她多保重身體,耐心等待。母親也迫不及待的在床上指揮嫂嫂如何去做蓮花瓣兒,俾便為我寄來;或者回家重享她的絕活。

孰知天不假年,蓮花瓣還未燜透,她已在睡夢中仙逝。哥來信中說「母親往生後,面上還帶著笑容,大概是在夢中與你團圓了吧!」

「蓮花瓣兒」也許我可以學著做,但母親的愛有甚麼可以替代?蓮花瓣從此失味,彌天之憾,永難補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