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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壽也有煩惱

人都是希望長壽的,總會想方設法的讓自己多活若干日子。但認真的想想,人的壽命太長其實並不是一件太好、甚至是件很不好的事。

《史記》中提到過的彭祖,是我所知道的中國人中最長壽的人了。據說他活了八百歲,其壽命之長是如今最長壽之人的六、七倍。2017 年年初去世,自嘲「被上帝遺忘」、號稱我國拼音之父的周有光先生,算是很長壽的了,也只活了一百一十二歲。

遺憾的是司馬遷先生並未告訴我們彭祖活得怎樣,是否幸福。但我推測,他是活得並不那麼幸福的。他的老年,不僅同輩的妻子、親戚、朋友都死光了,甚至他的兒子、孫子以至孫子的孫子都早已不在人世。俗話說:一代親,二代疏,三代、四代各顧各。誰來奉養他呢?即使他有如今天大陸離休幹部和政府機關、事業單位退休人員那樣頗為豐厚的養老金,讓他不愁衣食住行和看病服藥,而他的身體也健康到足以事事自理,但他和當代人相隔十幾二十代的「代溝」,卻是無人能夠填平的。因此,他很難同當代人溝通交流,他的孤獨寂寞是無法消除和難以忍受的。

人是社會的動物,不可能不與人交流,更不能離開社會而孤獨的生活。初中時候,老師曾教過我們英文版的《魯賓遜漂流記》的若干片段。當時我就認為,像魯賓遜那樣的人只能存在於小說之中。而即使在小說中,作者也不得不安排一個叫「星期五」的人做他的僕從,安排眾多的野人與他為伍。

如果彭祖沒有足夠的養老金或生活無法自理,那就不僅僅是孤獨和寂寞的問題了。我有個朋友是離休幹部,不愁沒錢糊口和看病服藥。但他不幸得了老年癡呆症,住在桂林中醫院裏。有年回國我曾去探望他,他已認不得曾經與他共事多年的我了;吃飯喝水要人餵,大小便失禁,一天活動的空間就是那張病床。他的老伴、兒子、保姆分三班輪流照顧他。這樣的長壽有什麼意思!

一年後他去世了,他的老伴和兒子如釋重負。我以為,死亡無論對他還是他的家人,無疑是最好的解脫。我進一步想,如果他不是離休幹部而是普通的工人、農民呢?那就更困難了。誰給他負擔昂貴的醫療費和保姆費?他的妻子、兒子不愁死、累死才怪呢。

再看看周有光先生,據說他在老伴去世之後,日子也相當難過。白天他可以不斷的寫作和接待粉絲;但當寫作疲憊和粉絲離開之後,面對空曠的大房子,他會感到孤獨和寂寞的。他的最後幾年,聽說是在醫院裏靠醫生和護士的精心照料才得以比較安然的度過的。他是名人,有可能得到國家和醫院的特殊照顧,而普通的人呢?

我今年已滿八十七歲,身體健康,收入不菲,老伴健在,兒子、媳婦事業小有成就,曾被友人譽為「幸福老頭」。但近年來,我已開始領略到老人經常碰到的困難和尷尬了。來往的同輩越來越少,雖有成群的兒孫,但各有自己的事情,很少能聚在一起,讓我領略一下「天倫」的樂趣。經常面對的只有老妻,因而我對她越來越依賴。她外出幾個鐘頭,我就會為莫名的寂寞而感到非常難受甚至痛苦,不得不多次打電話催促她快些回家。其實,自兩人八十之後,我們的感情比起年輕的時候已倒退許多。我一方面討厭她整天嘮嘮叨叨囉裏囉唆,並不斷的罵我、訓我,另一方面卻越來越離不開她。我曾想過,萬一她先我離開人世,那我這個「幸福老頭」就真的沒有什麼幸福可言了。相信年齡同我相近的男性老人,會與我有同感的。

可見,長壽是有條件的。

第一,必須有足夠的錢以養活自己和看病服藥。第二,身體必須相當健康,至少生活能夠自理。第三,老伴必須同時健在,並且恩愛如初。第四,有一群經常來往的好朋友。

具備了這幾個條件的長壽是很好的;否則,壽命太長並非幸事。

真得感謝造物主的高明,祂給人設置了一個極限年齡;這就為老人們解決了壽命過長而可能碰到的許多問題。

古今中外的哲學家、科學家和養生專家幾乎一致認為,人的極限年齡大概是一百到一百五十歲。取其中間值,大致是一百二十來歲。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認為,人的極限年齡是人的生長期的五到七倍,大致是一百至一百四十歲。日本科學家經過長期研究後得出結論,人的壽命大致是其性成熟期的十倍,即一百零八至一百四十五歲。美國科學家海爾.佛裏克 1961 年提出,人的細胞分裂的週期大致是二點四年一次,分裂到五十次就會衰老和死亡;因而他計算出人的極限壽命是一百二十歲左右。我國古代的《尚書》寫道:「一曰壽,百二十歲也。」晉代著名的養生家嵇康也認為,人的上壽可以達到一百二十歲。

造物主對人們極限年齡的設置,即讓人在有限之年死亡的安排,是有十分積極的意義的。孔子說過「過猶不及」的話,列寧也有真理前進一步就是謬誤的論斷。什麼東西太過頭,不僅無益反而有害。錢是不可少的,但對老人而言,夠吃夠用足矣;太多了,不過是一些令別人羡慕、令自己高興的數字而已。無條件的壽命過長,卻既不能讓別人羡慕,也無法讓自己高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