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惟有舊物表深情 - 錶的故事

這小小的手錶,是我心心繫念的舊物。我一生只用過三隻錶,都是林君送我的。他在十五年前就仙逝了。這三隻錶,陪伴我走了漫漫的人生路,卻都有著許許多多動人心弦的故事,叫我總也不能遺忘。

我的第一隻錶,還飾著綠色夜光,是林君先我兩年大學畢業點點滴滴積攢起錢購買的,是他送我的訂婚信物。在抗日戰爭、烽火漫天的艱苦歲月,該是多麼珍貴!當然,更珍貴的是他深摯的情意。那小金錶,每一聲滴答都演奏著歡樂明快的節奏,摻和著青春年少的濃情蜜意!我戴著它,歡喜驕傲地參加隆重的大學外文系畢業典禮。那天,林君還為我宴請了系主任(著名翻譯家李霽野先生)幾位教授,和我們的好友,以慶賀我的畢業大典。

隨著八年抗戰勝利的炮竹聲,我和林君在重慶舉行了婚禮。我戴著小金錶,在婚禮進行曲的音樂中,我倆雙雙走上紅地毯,和親朋好友們開懷甜蜜地歡歌漫舞。

婚後,相繼兩年,迎來兩個可愛的女兒,小金錶的滴答聲,和著孩子的歡聲笑語,小小的家,是那麼美好、甜蜜、溫馨!我們嚮往的一所小屋,滿懷親愛的夙願,真的實現了。我的小金錶,是我美好香甜生活最真實的見證!

家中一個最大的喜訊來臨了,林君要公費赴美留學!他萬般難捨家小,但為了明天,我止住眼淚,黃浦江頭,送他遠行,山盟海誓,永不變心。從此,我戴著小金錶,待他的佳音。不到一年,他飛書促我赴美深造,我別了父母和孩子,獨自啟程京滬,只待比翼齊飛。

可是緊接著的狂濤駭浪,粉碎了我的留美夢。從此,我帶著小錶,日日夜夜待他歸來!杜鵑啼血,歸去來兮,人生杳杳,何日是歸期?在苦戀與等待中,我的錶,每一聲滴答仍是清清脆脆,可是我的心只能沉浸在失望與悲傷中!待到暴風驟雨的文化大革命,我的小金錶的命也革了!紅衛兵抄四舊,當著我的面,將它粉身碎骨!這錶,只不過是一個我教學必用的工具呀!「否!它是你對資產階級的依戀!」錶啊,我怎能不依戀你呀!多少生活的點點滴滴,你都是我生命的見證!我聽見你多少的訴說,你的每一聲滴答,我都能聽到我的生命之歌。錶啊,我深深地懷念你!

粉碎了 “四人幫”,大地春回,人心溫暖了。離別故園數十年的林君,也回北京講學了!「白日放歌須縱酒,青春作伴好還鄉。」可他在北京的夜晚,心,迷惘了;家,破碎了;人,還在嗎?近鄉人更怯,他茫茫然,不知所措。投點石子,問問前路,他取下手上的錶,求他的翻譯先生為他萬方尋親。尋尋覓覓,千辛萬苦,終於,找到了我!這就是林君送我的第二隻錶,也是金光閃閃,只不過是一隻男士錶。隨錶,還用了一張抄有當年我們最愛的古詞的紙包裹著:「月缺花殘,雲山夢斷,再相見不知是何年何月,只怕是兩鬢皆斑…,光陰過客,韶華流水,烽煙遍地,郎歸無期!只有這狂潮怒濤,來寄託這流浪的悲愴。」

我守住這手上的錶,諦聽它沉濁的滴答聲,熱淚如潮湧,低低切切,悲苦難抑。十年浩劫,音訊杳然。錶啊!你傳達了生的訊息,我們都還活著,劫後餘生,大難不死,我怎能不珍惜這帶著血和淚的珍品啊!我寫好收據,並簽上我的名字,還附上一句「人在親情永在!」

女兒兩家移居美國後,我來美探親一年,落花時節又逢君。我的第三隻錶,果真是在我們雙雙白髮飄飄的晚年贈送我的。錶啊!是林君送我的寄情物,我戴著它,永遠傳遞著親情、友情的情愫與溫暖!待我依親移民來美時,他卻先我而去了!物在人亡,能不依依?我的錶,日日夜夜、每時每刻伴著我滴滴答答,是他的聲音,是他的言語,是他的祝福,是他的脈搏在跳動。這舊物,對我心靈的感受,卻是如此生動、深刻,好像有血有肉、有靈有性,如此令人難以忘懷!

錶啊!我愛聽你的滴答聲,願你配合著我的脈搏跳到我生命的最後一秒!錶啊,你輕輕地滴滴答答吧!